導演《凱撒大帝》有感

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

導演《凱撒大帝》有感    蔡錫昌

 

誰是英雄?

1599年莎士比亞翁的創作進入巔峰,共有五套作品面世(見「背景資料」),當中有兩套歷史劇,一是關於英國內戰「玫瑰戰爭」的《亨利五世》,另外一套即《凱撒大帝》。《凱撒大帝》的重要性有兩點,一是莎翁四大悲劇之過渡。二是《凱撒大帝》所描繪的世代,完全屬於一個莎士比亞(及當時英國人)並不熟悉的政治體制—羅馬共和政體。因此,許多人常常覺得奇怪為什麼莎士比亞會撰寫《凱撒大帝》?有人認為當時依利莎白一世已是暮年而尚未立嗣,加上內戰平息不久,於是凱撒被刺的歷史事跡,可以為時人作為借鑒。究竟莎士比亞崇尚太平盛世,抑是強人政治,實有待史家考究、證實。不過,很明顯的是,莎翁在《凱》劇中以布魯士 (Brutus) 的道德抉擇為主要戲劇行動,歷史政治元素只是背景而已。

這樣一來,《凱撒大帝》便提供了一個很有玩味的課題 — 誰是英雄?其實,劇中四名主角都各有破綻,譬如

(1) 凱撒(Caesar)

他天才橫溢、自大狂妄,是一位天生的領袖。倘若不是過度自信,不設個人保鏢,同時肯聽報信者 Artimedorus 的話,他不致被刺而死。

(2) 布魯士 (Brutus)

家族顯貴、備受尊重的正人君子、溫文內斂。為了防止暴政,他殺死凱撒這位於他有恩的好友,內心充滿予盾。他的失敗,是由他的固執與錯誤的判斷而導致。

(3) 卡西烏斯 (Cassius)

為人嚴厲、愛挑剔、過份克己。他說:「若是做人擔驚受怕,我寧可不要活著。我生來是個自由人,與凱撒一樣!」雖然他抗拒暴政表面上有一個堂皇的理由,但事實上他只是出自對凱撒的妒忌。

(4) 安東尼 (Anthony)

耽於酒色的機會主義者,天才演講家。他得凱撒的歡心的原因,大抵與他性格與年輕時的凱撒相似有關。謀殺凱撒的集團敗在他手上,可算是一個諷刺。

陰殺集團的成員都屬於當時羅馬元老院中的貴族保守派,他們除去凱撒的真正原因,不是為了偉大的政治宏圖;就算掛在布魯士口邊的「自由」,並不是解放奴隸或者改革成為民主,所以行刺只屬維護既得利益小圈子的行徑。為了這些原因,就更加使我們思考到政治人物的崛起、公眾輿論的營造、寡頭政治的害處,和甚至政治的險惡與國家管治等命題。

事實上,當時羅馬共和國的政治錯綜複雜,國家日漸強大的同時,權力鬥爭、朋黨結連無日無之。當時有一德高望重的政治家西瑟洛 (Cicero) ,在《凱》劇中只屬配角,可是藉著他的口,卻道出了可能是全劇最精警的話語:「這是個反常怪異的時世。人們都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釋事物的一切,而事實上卻和這些事物本身的意義完全相反!」我們得問,歷史是否正在重複自己?世人究竟有沒有從歷史中汲取教訓?

 

第五個主角

劇中群眾扮演角色十分有趣,既為當權者所鄙視,但亦為其所利用。卡西加 (CASCA)雖是由市民選出的保民官,可是他極之厭惡人民。最初,凱撒為了討好群眾,不接受安東尼献冠為王的舉動,更打開衣衫,露出咽喉而表示任由群眾屠宰,令群眾大為鼓動。後來,凱撒被刺之後,安東尼搧動羅馬市民,藉其力量,迫使布魯士等人下台。羅馬市民最後變成暴民,誤殺詩人,既反映群眾力量的非理性和可怕,同時顯出政客的手段與咀面,譬如安東尼向群眾宣布,說凱撒遺囑中承諾留給每名羅馬市民75個銀幣,與今天政府「派糖」手段相同。

 

導演概念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(1)羅馬元老院的貴族、上層社會架構頗類似香港立法會;羅馬市民(包括奴隸)被視為蟻民、賤民。香港民生諸多疾苦。故此,在今年香港的大選年選演《凱撒大帝》一劇,有一定的意義。

(2)劇本頭三幕與第四、五幕大異其趣,其戲劇行動把史實濃縮,集中寫陰謀集團成功遊說布魯士加入刺殺凱撒,以至事敗,落荒而逃的廿四小時。頗有劇力迫人之感,亦有今人電影風格。

(3)第四、五幕述說布魯士與卡西烏斯之間的恩怨情仇,和最後戰場上的遣將用兵的戰術。因客觀條件限制,應運用舞台風格加以表現,以補真實性的不足。

(4)現演出以第四、五幕精華率先交代,把結局暴露,然後集中演第一、二、三幕。中場休息之後,另加一場訴說港市民生活,名叫Dolce Vita. Dolce Vita(即「美好生活」) 命名的靈感來自費里尼同名電影 La Dolce Vita(露滴牡丹開),以一記者的眼光,反映關於60年代意大利上流社會之頹廢和失落。今港式 Dolce Vita,述說的是關於「地產覇權」、「貧富懸殊」、「就業困難」和「歷史人潮」等主題,沒有台詞,只有畫面,蓋因在莎翁劇本之後,不便狗尾續貂,反成貽笑大方。

(5)始終單靠動作、畫面和音樂作為演出手段,限制必然很大,然而在劇場的探索中必須有所「冒險」,方為藝術的本質。內容方面,雖然劇場無法救世,只希望試探民生疾苦之極端,繼用異想天開的方法應對。如果演出能代弱者發聲、能回顧歷史,使觀眾有所反省,便能實踐戲劇主體生命的目的。

(6)在《凱撒大帝》本屬古裝歷史宮闈劇。可是劇場並非從事學術研究,注重歷史真實,因此,創意代替寫實,才屬劇場風格。況且,如果服裝、佈景均有現代風格,更可突顯借古喻今的目的。

 

戲劇與社會

戲劇於社會有著不同的功能,譬如娛樂、教育、傳播、評論等。在一個多元的社會中戲劇的種類也應多元。觀乎本港劇場發展,近年明顯偏頗於娛樂消遣,這與政府演藝撥款的制度和劇團須要爭取市場,都不無關係。香港社會的步伐很快,而政、經時事往往比戲劇更加有戲劇性,遂衍生出「資訊娛樂」(Info-tainment) 的發展,更加迎合一般市民心態。今天本港議會及街頭示威、抗議頻仍,使用戲劇性的手法也已經斯空見慣。以上這些,只說明市民接觸到「戲劇」的機會多了,但仍然無助於市民對嚴肅劇場的明瞭,更說不上對它的欣賞。

嚴肅劇場的特性之一是社會批判性。戲劇有文字有影象,又能動觀眾以情,因此許多政權都忌憚它的威力。可是,嚴肅戲劇的創作須要沉澱、反思,更須要的是勇氣。亦有云偉大的作品會產生在歷史的時刻,或是在大是大非的社會議題面前,但如果戲劇的功能只是 “Preaching to the Converted" (向教徒宣教) ,或者成為某種的「主旋律」作品,那戲劇場的意義恐怕仍是有限的。嚴肅戲劇與劇場既然無法與時事或娛樂競賽(這並不等於嚴肅戲劇沒有娛樂性!),那何不慢工出細貨地創作,然後在「平常」的日子裡演出,希望培養出社會大眾和下一代的人文價值、獨立思想,可能這才是它發展的出路。這樣一來,問題就回到戲劇教育的根本之上了。

從上述的角度來看,是次《凱撒大帝》的搬演只屬「借古喻今」的性質,和向香港社會聊表關注的一個舉動。

 

(香港首演於2012年10月5日荃灣大會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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