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、站起來、組曲

四川、站起來、組曲

成都機場雖然沒有北京、上海等大機場的繁忙,但地方寬敞清潔,同樣的現代化。成都當然是四川省的省會,十分繁華。華西的電子大企業長虹公司的總部設於綿陽市,是以該市也是中產富裕。上述兩個城市的市容都十分良好。從成都到綿陽的公路兩旁,都是綠油油的稻田,一望無際,加上一排排的有點兒像義大利郊野的栢樹,而農莊的樓房也不特別有中國傳統色彩,真有點到了歐洲的感覺。

以上是筆者參加了六月底,香港中文大學逸夫書院暑期四川服務團的一些初步觀感。對一個第一次到四川的訪客來說,頗超乎想像,而心中略有忐忑,到底到了地震災區的北川擂鼓鎮時,當地的面貌又會有怎樣的改變呢?

車子轉入北川的路段,路面依然寬闊,偶爾不平或裂開的地方,看來是地震的後遺。兩旁重建的項目頗多,都是農舍為主:白白的牆加上褐色屋頂,每間的間格不一,而窗子外都有一個傳統式樣的木雕窗花,整齊而好看。另外有三項矚目的景物,一是口號旗海,二是險峻的山勢與塌方,三是漫天的沙塵。「濟南擂鼓一家親」、「感謝祖國、感謝山東」說明了哪個省份和哪個城市是資助重建的單位。「北川安昌小學祝大家一生平安」來得沒有政治味道,反似出自學生的手筆。越接近北川,山勢越發險要,塌方很多。從一些空中拍攝的照片早已看過,千萬噸的巨石滾下,弱小的山下村莊、城鎮真個是如摧枯拉朽,可怕之情,不敢想像!因為沿途重建項目多,水泥廠也有數間,加上天時暑熱而無雨,窗外都是灰濛濛的。最後,見到由楊尚昆款識的牌匾「大禹故里」,北川擂鼓鎮終於到了!

服務團來擂鼓鎮的目的有四:1. 教小學生英語,2. 到臨時安置區家訪,3. 為當地羌族人士作醫療檢查,4. 為小學老師作應付壓力的心理講座。筆者尚有一個個人的目的,那就是為了自己編導的舞台劇《四川組曲》作實地考察。

本身在地震中死去一雙子女(少數民族容許多生一名孩子)的校長表面看來沒有傷痛的感覺,在殷勤的接待中,覺到他們這個當橱窗(Showcase)的學校,實在已習慣了不同的訪客。去年十二月沈祖堯院長和簡麗嫦主任首探擂鼓鎮小學時,只是一個臨時的校舍,設備簡陋。如今,僅僅六個月的光景,一座花了三千萬人民幣的全新校舍已然落成(對面馬路還有一所中學),不可同日而語!校長對教授英語的要求很簡單,就是日常的問候語,這樣是否可以讓他們的學生應付一些外國的訪客?至於家訪,校長也小心提點,說千萬不要勾起區民的傷心事。安置區內居民來自不同的受災區,品流複雜,同時蘊藏了不少的社區問題。所以,大家都顯得小心。

安置區裡有一所由香港玩具廠商會捐建的「全人健康中心」,由中大醫學院胡志遠教授負責的身體檢查就是在那裡舉行的。在中心的另一邊,見到許多羌族婦女在進行刺綉的活兒。原來她們的製成品都由一間公司拿去集中發售,聽說這方法是由一個香港的社福界團體建議開辦的。羌族的刺綉饒有特色,尤其使人欣慰的是這種自食其力的精神。在這臨時的社區中,我們還見到網吧、露天咖啡啤酒座、小型飯店、士多、果菜攤和熟食檔,還見到一個「預訂生日蛋糕」的招牌。聽說廣場上每晚黃昏婦女們都在這裡跳舞自娛,終歸歌舞是羌民的主要風俗。稍為抬頭一望,只見排屋屋頂有衛星訊號接收器和太陽熱能板。街道上小孩子玩著百多元的美式滑板。大約五米多丁方的安置區單位大多有家電,但屋子裡沒窗,電風扇要不停的轉,主人和訪客都汗如雨下。

面對有基本生活條件而生氣盎然的小社區,同時惦記著校長叮囑的服務團五個分組,在進行家訪時都難以啟齒,倒反是居民多時主動提出家裡受災、死難的一些資訊。這些,卻被他們面上掛著的笑容而淡化。似乎居民目前的窘境是天旱缺水,而長遠來說,是何時再獲安置上樓居住。礙於禮貌和時間,各分組得到的恐怕只是片面的資訊,尚需同學們共同編織出一個比較立體的圖像。我們離開的時候,不論帶著一種生活如常的感覺,或許對災民將來出路的問號,都難免會感知到他們頑強的生命力,也許出自聽天由人的無奈。相反,我們香港人是多麼的幸福?多麼受寵?筆者對服務團同學的熱心和成熟的表演感到自豪,深信這次旅程會帶給他們心靈上很大的收穫。

擂鼓鎮小學的孩子歡笑聲震天價響,同學們寓教語文於遊戲的方法很管用:我們第五分組利用四川特色的辣椒來教 Hot, Hotter和 The hottest;大部份分組都在教 Old MacDonald Has a Farm的兒歌,既可以學英文,又有可以表演的活動!最後一天聯歡會過後,許多孩子都依依不捨、眼泛淚光的拖著大哥哥、大姐姐說再見。對於這些已經習慣了「來賓」的孩子,我們這些「過客」可以為他們帶來甚麼?此外,同行的心理學梁耀堅教授說,他覺察到一些依然不大活躍的小朋友,他們有可能是一些「隱藏的病例」,還需長時間的輔導或援助。從這次考察所見,實在有不少熱心的社福界單位、義工在運作;義工的性質大都短暫,要有長期的服務機構,才能發揮到較大的援助力量。服務團在成都的時候,曾探訪過由威爾斯醫院陳啟明教授發起的慈善機構「站起來」所營辦的川港康復中心,幫助的都是一些地震截肢的受災者,還看過她們表演娛賓的節目,心裡十分感動。在《四川組曲》早期的資料搜集當中,舉家曾到陳家壩服務三個月的黃兆邦醫生曾對筆者說,援助是一項長期的工作,金錢以外,如何進入受災、受創人的心靈,重燃他們對生命的信心和希望,是最具難度的!

在擂鼓鎮接待我們的老師當中,有人主動訴說一些受災的慘況。其中一位老師對筆者說,當局對許多在地震中死難的老師都追封為烈士,但某某中學的老師卻得不到這項榮譽。該校校長的兒子本來已獲接納來港升讀大學,但可惜也在地震中喪生。對此,那位老師還說了一個「該!」字。對這些未能實證的評述,筆者只能姑妄聽之,但也難免引起種種聯想,譬如「豆腐渣」校舍的問題等等。在擂鼓鎮期間,筆者也曾目睹兩個團體到該地「參觀」,其中一個是由公安開路、汽車窗門都貼上深色反光貼的官家車隊。的確,北川擂鼓鎮這個救災成績的橱窗,重建項目和臨時安置都走上軌道,但是否可以以偏概全?

受災重點的北川縣城離擂鼓鎮安置區不遠,坐車只是大概八分鐘之遙。奇怪的是要服務團經數次交涉才獲「批准」到那裡參觀。當抵達時發覺並沒有什麼關卡或保安設施,只是進入縣城的路的確已然封閉,我們一行人要沿另一條車路徒步上半山,在山㘭遙望在山谷已成廢墟的縣城。沿途有很多擺賣地震錄像、紀念品和土產的攤檔,就像許多旅遊觀光點一樣。到了山㘭,還可以買到供拜祭的香燭,亦有人提供免費而質素不佳的望遠鏡給「遊客」觀望。有兩位本身就是四川人的中大同學,一邊聽一位當小販的婆婆說話時一邊流淚,原來婆婆說她的孫女兒在地震中去世了,她每天在此擺賣,就好像在遙望著孫女兒一樣。翻閱所售賣的圖片冊或錄像,許多都沒有印明誰是出版者。圖片冊採取「事前、事後」的對照,而竟然有以災區景象印製的明信片售賣!後來從錄像所見,的確有許多外地傳媒不能以第一時間拍攝的片段,珍貴之餘,其血肉模糊的內容令人不安。香港記者在報導地震的時候,有人曾有「販賣悲情」的職業道德的考慮。這裡所見種種,恐怕是另一種商業行為和文化差異的表現;中國人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民族,但向人展示災難的方法和程度,都是值得商榷的。這就跟香港某些報紙,以色彩繽紛的圖片去報導交通意外或死傷情況一樣!

在香港舞台劇產業化發展高唱入雲,而內容無法不遷就大眾娛樂口味的時候,劇場需要保持多元化,而其紀事、評述、反省和深化的功能更需堅持。筆者四川之行之前,《四川組曲》的前期劇本只是一種遙距的「香港想像」。現在,距離已是縮近,對焦更加清晰。然而,地震的悲慘和發人深省的故事何其多,《四川組曲》無法亦不會包羅萬有,只是希望在某些層面上,與觀眾分享一些對生命的思考和頌歌。為了進一步實踐劇場對社會的參與和承擔,《四川組曲》在八月十九日最後一場演出的票款,減除少量行政費用之後將捐贈「站起來」機構,希望能有助他們繼續營辦康復中心,也算代表觀眾對這有意義的事工,略表支持!

 《四川組曲》編導  蔡錫昌

《四川組曲》由眾劇團製作,於2009年8月藝穗會小劇場上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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